書評 – 電視.觀眾與文化研究

(原文刊於我的網頁)

這本是文化研究「準經典」作品,David Morley的 “Television, Audiences & Cultural Studies” 的中譯本。七、八年前購入的書,但一直未讀,主要是因為後來正式修讀了文化研究這門課,單是課本也讀不完(半工讀啊),那還有時間看其他參考書。直到最近立志要重新再讀一些學術性的書,才從書櫃一角把它掏出來,連紙質都有些發黃了。四百多頁的書,讀了兩個多月,所以近來書評也沒寫。

說回書本身,這本作品是莫利幾個重要研究的集合,其中有些研究結果在以前的課本中也提及過,不過這本書更進一步提供背景資料、詳細研究內容和理論分析。

電視的研究起至法蘭克褔學派對文化工業的批判;這班以阿多諾和馬庫色為首的學者,由納粹黨利用傳媒進行洗腦的經驗,引申至文化工業製造虛假需要的無限可能,並使無產階級失去凝聚階級意識的悲觀結局。文化研究引入美國之後,美國學者藉由量化實證研究推翻法蘭克褔學派的看法,認為閱聽人(audience)完全有自由去選擇如何解讀電視傳播的訊息。這個莫里稱為「悲觀論」和「使用-滿足理論」的兩極,均不能滿意地解釋傳播現象;閱聽人既非一班相同的原子,靜坐不動完全接收傳送過來的訊息,但也不可能在製作人的鏡頭、用語符碼之下任意詮釋。莫里利用訪談的質化研究方法,安排不同階層的人觀看一個名為「全國觀眾」的英國電視節目,然後邀請他們發表對該集節目的觀點,進而分析擁有不同文化素養/資本的英國人,對同一節目是否有相同的閱讀。莫里最後描繪出一個圖譜,分析了不同階層的人(因而擁有不同文化素養)會無條件接受、協議後接受或完全抗拒接受節目傳遞的訊息,而取向亦會隨節目內容而改變。

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結論,雖然推翻了上述的二分法,但也遭到不少對其方法論及理論層面的挑戰。莫里的另一項研究,便是回應這些挑戰;這個研究把看電視這個行為放回家庭的脈絡之中(在之前的研究,訪問對象是-班人在家庭以外觀看節目),藉以分析家庭的權力架構如何影響收看行為。這次訪談的家庭均是來自英國同一社區,背景相近的中下階層。莫里得出的結果,是這些家庭中父親通常擁有電視遙控的操縱權,並且專心一致地觀看節目。而母親則通常一面看電視一面處理其他家務,並只有她一人在家時才有選擇節目的自由。莫里認為這個現象和中下階層的性別角色有關:男人作為家庭收入的支柱,順理成章成為家庭的權力中心;主婦的性別角色是管好家務,所以坐下來看電視是偷懶的表現。要注意這不是性別決定論,因為研究發現有個別男主人失業而女主人要幫忙掙錢的個案中,看電視的互動行為便有很大的不同。這項研究的重要性,是指出對電視的研究不能抽空其情景脈絡;量化的收視調查不會告訴你在三十點的收視率裡面,有幾多人是因為沒權選台而被迫收看,亦不能指出收看者是否在專心觀賞節目。而這項研究的不足處(如同其他質化研究),是只能在有限的資源下集中處理一個對象類別,故此研究成果未必能普遍化地應用於社會各階層。

在新時代下,電視已經逐漸被其他科技產品替代,而電視亦不再單純是觀看廣播節目的工具。另一方面,在全球化的浪潮之下,電視廣播變成一個全球人民的共同經驗,一些如「九.一一」之類的事件,便在瞬間改變了大部份人的生活。而全球化的過程中,亦激起了很多在地化的反彈(如早前的世貿會議抗議事件),對電視的研究如不考慮這些因素,便不能全面反映時代及科技急速發展所帶來的衝擊。莫里在本書的最後一部份,便交代了這一方面的研究;他首先檢討了在家庭中使用科技產品的情況,並回顧了電視作為凝聚國家意識的重要性(如一同觀看國家典禮及儀式)。他的結論是家庭的性別角色及權力分配依然強烈地影響著科技產品的使用,故他之前的結論依然有效。在全球化方面,莫里認為電視仍是在地文化的傳送工具,大部份人根本沒有興趣知道美國聯儲局的議息決定或其他國際時事,看電視新聞只是一個儀式性的行為;過份強調全球化的影響,把一般普羅大眾形容為全球事務的參予者,對認識電視收看行為並無幫助。故此莫里倡議要同時考慮全球化及在地文化的互動,以及科技變化過程中窄播和多種媒體同時廣播(如網上直播球賽)並舉所帶來的新視野。

我上面的三段文字只是對本書的一個非常概括的介紹,很多方法論上面的學術性討論(如為什麼採用方誌學的方式研究,文本分析的方法論上的爭論)都省略了。作者在書中回應其他學者的批評時旁徵博引,故可以一邊讀一邊重溫一些文化研究的理論,得益甚多。亦因為如此,這本書並不易讀,尤其是一開首那篇長長的導論,建議把它放到最後才讀(或甚至放棄),否則很易連這部份也捱不過。

書中的第三部份我覺得最不集中,作者在幾個議題中遊走,在不停反擊其他學者對他之前的研究之餘,並沒有交代是項研究的詳細內容,讀完我也不知自己是否已掌握作者的主旨。

本書的翻譯做得不錯,起碼可以用正常速度讀,有些書的中譯本看幾句就要停下來玩猜謎遊戲,有時氣得要擲卷去找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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